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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短剧时代论:800倍速的“短国”,流水线上的“细糠”

来源:网络   作者:   日期:2026-01-23 03:44:33  

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讲,刚刚结束的2025年都是微短剧被重新看见的一年。

从业态层面来看,年初的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释放布局信号,微短剧的造星与吸金能力持续刷新纪录,各家各户的岁末盘点纷纷强调微短剧在今年“上桌吃饭”。公共舆论场也不甘示弱,专访特稿与学界讨论接踵而至,试图在“短国”的倍速叙事里打捞意义的碎片。

不论承认与否,微短剧已经潜入11亿网民的生活,重塑着当前的文娱消费面貌。只是繁荣之下,幽灵般的追问挥之不去:到底是怎样的时代内核才孕育出如今的微短剧,三个月一洗牌的微短剧未来又会往何处去?

从网络自制剧到竖屏短剧:微短剧迭代的时代线索

研究总是滞后于现象本身,借助理性的回溯性力量以廓清形貌。在微短剧这一爆发性现象上,最明显的便是迄今暂未完全统一的指称问题。关于“微短剧”还是“短剧”,产业内外莫衷一是:数据服务方有的将横、竖屏短剧混称为“短剧”,也有将互联网长视频平台(“优爱腾芒”)的横屏内容归为“短剧”、将红果和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的竖屏内容划入“微剧”并分类统计;社交平台上,公众所关心的“短剧”几乎等同于竖屏短剧;学术界和主流媒体则基本遵从政策文件规范,将单集时长10分钟以内的网络剧系列统称为“微短剧”。

这自然是微短剧产业迭代中不可避免的现象,比如画幅上的横、竖(纵)之争和播放端的殊异,带来的统计逻辑错位。为了兼顾严谨性和连续性,下文也将沿用“微短剧”以方便讨论。不过倘若由此回溯,指称的混用恰恰证明了,微短剧并非某种艺术形式的线性演进,而是经由两次媒介迁移而催生的、移动互联网生态下的原生文化事件。

第一次是终端的代际迁移,即影视内容从网页端向移动端的全面转场,不仅培养了受众随时随地打开手机的视听习惯,更完成了对其碎片化时空的物理占领;第二次是算法对内容生态的收编,以抖音、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通过去中心化的算法机制,建立起一套以即时反馈和情绪投喂为核心的分发逻辑。

在二者的合力之下,国产剧的视听样态也在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冲刷中历经多轮杂糅,最终留下了三次沉积:“网剧”时代(2008—2018)、“微剧”时代(2010—2018)和强付费时代(2019—2023)。在微短剧、尤其是竖屏短剧异军突起之前,它们不仅影响了产业的历史厚度,更直接影响了微短剧如今的三大发展方向,即定制剧(含文旅政务与商业定制)、精品剧和下沉剧。不过,自从红果在2023年引入免费观看和分账制度,微短剧的产业形态又发生了微变,后文将详细展开。

先看网剧时代。2010年前后,土豆、优酷等视频门户网站陆续向移动端转型,UGC模式兴起,轻体量、高网感的“段子剧”成为极有力的抓手,以解构、反讽为底色的《屌丝男士》(2012)和《万万没想到》(2013)均榜上有名。不仅创作上的草根色彩与自嘲风格内化为如今微短剧下沉叙事的底色,其所积累的广告植入经验,也为日后微短剧的商业变现提供了最初范式。

不久,腾讯和爱奇艺看中了网剧的精品化空间,分别推出了《暗黑者》(2014)和《心理罪》(2015),依靠精良制作和业内口碑确立了悬疑探案题材在网剧市场的蓝筹地位。2015年,《盗墓笔记》和《太子妃升职记》双双爆红,一个帮助爱奇艺在付费抢先看模式和流量争夺战中先声夺人,另一个则以一己之力救活乐视,为网剧再添一把火。

《太子妃升职记》海报

尽管《太子妃升职记》因低成本的“三无”制作被称为“雷剧”和“尬剧”,但剧中“男穿女”的角色性别设定、自设“槽点”的互动叙事乃至博眼球的大尺度剧情,都成为影视产品把握网民猎奇心理的范本——毕竟在小屏幕语境下,情绪的即时反馈远比叙事的严谨结构更能俘获人心。

而与网剧几近同步发展的“微剧”时代,主要体现为微博剧(2010)和上星卫视主导的微电视剧制作,前者随腾讯微博式微而销声,后者则是传统电视媒介对互联网浪潮的被动回应。

比起网剧,微剧所依托的公共语境和期待心理更为明晰:2010年,微博和微信先后问世,“微”字当选《新周刊》评定的2012年度汉字,“微时代”也被寄予了个体进步与媒介赋权的乐观主义想象。随后不久,湖南卫视联合天娱推出《成人记》(2012),广电系“正规军”浙江悦视联合欢瑞、腾讯打造《微时代》(2014),试图借助流量明星效应与流媒体平台的合力实现长短转化,但都收效甚微。

尴尬之处在于,“微剧(微电视剧)”这一品类在当时并不够名正言顺。按照广电总局2012年的通知,微剧要么借“微电影”之名进行单体化报备,以换取审核弹性;要么在行政程序中被归入网剧序列,在长与短的标尺间左支右绌。因此,在制播分离持续推进的背景下,微剧生产也逐渐走向分流,转投精品网剧和其他平台定制剧。

近年来,随着相关政策出台和“微短剧+”行动计划全面铺开,曾经的卫视“微剧”也以新面貌重回公众视野,由碎片化的电视剧彻底转为主题剧、文旅剧和其他垂类微短剧。据统计,2025年,全国卫视频道微短剧播出量较去年同期增长254.3%,这意味着传统电视媒介终于在大视听生态的重构中捕捉到新的增长极,微短剧的主要“上升”渠道也基本打通。

整体而言,在2019年的监管升级之前,国产剧视听样态的迭代特征已初见端倪:剧集体量上,主动做减法,趋短趋精;叙事视角上,自下而上的草根叙事和自上而下的学院派实验叙事在流动中并行;商业运作模式上,由广告植入进化到专业定制剧,同时发展出平台导向的会员订阅与单点付费制,流量造星的势头也愈演愈烈。

2019年是另一个关键拐点,多核心事件齐发。首先便是网微剧监管尺度的全面收紧。网络文学IP改编的池子持续扩容,《陈情令》在当季暑期档现象级爆发,标志着大制作网剧在迭代中触达了某种巅峰。然而巅峰亦是边界,题材空间的进一步压缩与审查维度的精细化,导致产业链条上积蓄的庞大能量发生了叙事挤压。这种溢出效应迫使资本与创意转而寻觅更具弹性、更轻量化的视听出口。

《陈情令》海报

快手铺路、抖音搭桥,竖屏短视频平台在2018年前后完成了对受众注意力的媒介截流。与此同时,微信小程序功能于2017年正式发布,国民级小游戏《跳一跳》仅上线3个月便积累了3.9亿玩家。这种“即点即用”的体验彻底打破了视听消费的物理边界,受众不经意间便实现了从游戏娱乐到剧情消费的心理迁移。最小单位的商业闭环不仅催生了小程序信息流广告,更构筑了小程序剧乃至日后竖屏短剧付费模式的技术底座。

此外,外部环境的“例外状态”亦是另一类强催化剂。有几年时间,传统影视业因拍摄受阻与线下停摆而陷入寒冬,大批闲置的职业化团队亟待转型;另一方面,长期的居家极度放大了民众对高频次、强刺激、低成本心理补偿的渴求。这种产能的向下兼容与需求的向上爆发在例外状态下发生剧烈撞击,终于将微短剧推向了诞生前夜。而接下来的五年,则是以上种种时代因素在市场试错中不断提纯、并最终“发明”出一套爆剧逻辑的过程。

五年一轮回:流水线上的“细糠”

若要问2025年的微短剧市场有什么关键词,少不了“细糠”:这一原本带有自嘲意味的修辞,如今被用以指代那些在原生草根生态中突变的、具备精英化品相的微短剧作品。剧爆了自然是细糠;如果不算爆,那就从美学质感、镜头调度细数到叙事节奏、演员演技,总有个角度能说出一二三。

竖屏短剧《盛夏芬德拉》上线三个月内的词云图

这显然体现了当前微短剧市场对优质内容的补偿性需要,意在与此前泥沙俱下的行业底色划定边界。不过,当“细糠”被作为宣发策略高度标签化并反复套用时,语义原有的张力也被反复磨损。受众最初那种带有反思性质的审美妥协,“我承认我在进行碎片化、非严肃的文娱消费,但在碎片之中,我要求更有尊严的叙事”,也一并消解了。

这很像微短剧如今身处的转型期困境:出身草莽、一朝闻名,欲正衣冠、泥足未干。

回顾近五年的迭代与演进,从昔日的“电子榨菜”变成今年的“细糠”,它俨然加速时代最忠实的文娱镜像。那些看似偶然的标志性作品与出圈事件,早已预示了微短剧生产流水线上的内容透支与路径依赖。

2020年,“歪嘴龙王”成为当年最出圈的Meme(迷因)之一,赘婿、战神等题材正式完成了从信息流广告向微短剧叙事的跃迁。这种由“高频反转、阶层逆袭、即时快感补偿”构成的算法化叙事模组,不仅确立了竖屏短剧的元文本,更在后续的产业演进中表现出极强的结构统治力,至今仍是竖屏内容生态中难以逾越的底层语法架构。

2021年,姜十七主演的《恶女的告白》集均播放量突破3500万,MCN工业化模式全面入场,其背靠的“银色大地”(即如今短剧头部厂牌“听花岛”的前身),成功验证了电商、造星、投流三位一体的商业闭环。这也意味着,在小程序信息流广告之外,借助高频产出的品牌定制剧形式,微短剧可以将剧中积累的人设红利无缝衔接至电商直播间,成为流量转化的长效广告载体。

2022年,曾庆杰执导的横屏短剧《虚颜》播放量破亿;两年之后,他执导的首部长剧《九重紫》再次霸屏,成为短剧导演转战长剧集、长剧短剧化的正向案例。

《九重紫》海报

不过,导演本人长达十年的行业沉淀,平台多方押宝的不确定性,都令“短转长”的成功表现出极强的孤例色彩。以《虚颜》为代表的横屏短剧,本质上是对网剧时代审美范式的专业化赓续。其所谓的“新”,并非源于互联网广告或商品逻辑的异化,而在于创作者在传统视听话语内,针对剧集精练度与叙事烈度所进行的实验性重构。但这种已有先行者的路径确证,依然极大刺激了微短剧产业试图摆脱“草根烙印”、向主流影视工业渗透的“飞升”渴望。

2023年开始,微短剧市场步入井喷与重构的共时区间。

以演员孙樾、徐艺真为代表的金牌CP走红,标志着女频情感流微短剧走向2.0。剧内因极致压缩节奏而天然匮乏的叙事厚度,单体剧集内人物弧光的缺失,都可以通过固定CP的剧内N搭、剧外互动而有所弥补。这也进一步驱动微短剧市场构建起基于特定演员IP的粉丝经济。另一边,《逃出大英博物馆》引发的各圈层热议,预示了微短剧、尤其是横屏短剧在家国叙事、文旅非遗、国宝探秘等题材上的巨大潜力。

同年,单日吸金2000万的竖屏短剧《黑莲花上位手册》被勒令下架,并引起后续一系列的平台自查与监管加强。不论何种题材和类型,层出不穷的辱女叙事、痛感剥削乃至边缘色情表达的背后,是影视行业底层女演员们长期遭受着的结构性漠视。狂飙突进之下,行业逐利性失序,微短剧来到与昔日网剧相似的分叉路口:转型。

流水线还是那条线,但往后赚不了暴力榨取低阶感官的快钱,得改走规范化、精品化的阳关道。鲇鱼般入场的红果App,用免费模式打破了小程序剧在用户规模增量上的桎梏,实现了从“前向付费”到“平台分账(后向溢价)”的转换。竖屏短剧《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于当年春节发力,听花岛、马厩制片厂、熊和兔等厂牌领跑竖屏短剧创作端,品牌集聚效应初显。靠创新商业模式和丰富内容创作两条腿走路,微短剧在2024年呈现出新的发展韧性。

《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海报

这种转型尝试自然是有成效的,2025年的微短剧市场成绩也证明了这一点。截至2025年11月,红果的月活已破2亿,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对2025年微短剧行业的全年产值估算也已接近900亿元。微短剧的受众圈层越来越大,能被主流媒体“表扬”的精品剧也越来越多。

概括说来,微短剧产业内部的细化追求,在政策层面表现为精品化、地缘化的行政导向,在生产层面表现为影视工业标准向微短剧赛道的专业化赋能,而在受众话语中,正是渐成流行词的“细糠”。

但核心问题也在于此:倘若剥离了算法红利与流量神话,微短剧是否拥有一套不可替代且自洽的叙事本体?它真的迈过了影视剧互联网化和短视频剧情化两大原生壁垒,从一个互联网文化事件、一款文娱消费产品、一场旷日持久的平台商业竞赛,走向一种独立的艺术样态了吗?

爆剧2025:潮涌潮退

如果结合那些“破圈”作品来看,微短剧这一年,仍然在“名”与“实”的落差中艰难探索,欲回答关于艺术本体的追问,说服力尚有不足。

先说竖屏短剧。首先,竖屏爆款呈现出鲜明的非对称特征。红果站内本年度播放破10亿的作品里,女频声量远超男频,浪漫轻喜剧和合家欢两大题材最为出彩,打造IP系列剧、加强头部班底(包括CP)的号召力是下一步业内着力点。也就是说,尽管题材趋向多元,但市场仍然需要下沉剧。

其次,叙事的主体性失语问题改善并不明显。听花岛的“太奶奶”系列和百川中文的“云渺”系列同属近年流行的“大女主”剧,但从叙事逻辑和节奏设计上看,主角还是打脸虐渣的性转版“龙傲天”角色,爱女、尊女流于表面,并未真正触及女性主体性的觉醒。

再次,粉丝经济的人格化依赖显著高于剧作本体。如《夫人她专治不服》(1—3)、《念念有词》和《千金谋》等,都属于同一大热CP的系列剧,虽为行业提供了稳定的流量基本盘,却也伴生了人设重复、表演同质化等问题。

《夫人她专治不服》海报

与此同时,传统赛道的路径依赖也较为顽固。霸总与萌宝等经典题材还是市场的绝对宠儿,如《好孕甜妻》《好一个乖乖女》等作品,在创新性几近于无的情况下,仍能拥有破三十亿的惊人播放量。相比之下,试图通过接地气的表演细节为霸总剧增色的《穿书富家妯娌》《老公请和我恋爱吧》等作品,仅能维持“小爆”态势。换言之,在大众下沉市场的审美惯性面前,细微的创新往往显得步履维艰。

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类“半只脚落地”作品,例如《家里家外》《暗潮涌动》和《盛夏芬德拉》。如果说霸总与娇妻是众所周知的悬浮剧,观众必须也明白自己得不带脑子观看,那么这类作品则是快节奏中的“慢”短剧,以巧取胜。通过汲取年代、谍战或都市纯爱等题材的传统影视剧经验,它们不仅稳固了下沉用户,更成功向城市中产渗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审美和解。

当然,观者易、作者苦,2025年的竖屏叙事亦有其专业主义的闪光点。创作者的真诚永远是必杀技,从《家里家外》随组的川渝方言老师,到《冒姓琅琊》对史实的严谨推敲,制作层面的精密化已是不争事实。更令人欣喜的是,《谁是猎物》《铮铮》等女性复仇题材均展现了主角逻辑自洽的行为动机;《第六次攻略》对法律常识的普及与对性别尊重的强调(“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靠发生关系才能解的药,如果你怀疑自己中招了,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报警”),辅以片尾显眼的“法律顾问”标识,堪称都市情感类短剧中的一股清流。

从现象表层来看,竖屏短剧在内容创作上的后继乏力,在于其叙事语法缺乏时代原创性。虽然拥有番茄、七猫、知乎盐选等平台提供的庞大网文IP存量,但不论是原IP作者还是改编剧本,在人物叙事、情感驱动逻辑等层面,仍然习惯性调用韩剧、台剧、内地偶像剧这“老三样”。大量滥用的OST也是视听语言匮乏另一例证,不仅能规避版权风险,还能通过“致敬”经典情境以实现低门槛的即时移情。这种捷径固然有效,但代价是受众审美阈值的被动拔高以及作品叙事张力萎缩。

而从其背后的工业逻辑来讲,竖屏短剧转型最大的制约,来自行业资源禀赋与市场扩张需求之间的深层矛盾。与其说套路化是创作者的主观怠惰,不如说是一种避险策略:面对预计全年上线四万部的产能压力,一刻不停的ROI(投资回报率)考核,还有严苛的监管红线与资本博弈,质量、成本、市场必定是“不可能三角”。头部演员如“换乘恋爱”般无缝进组、疲于奔命的状态,正是这一工业焦虑的具象缩影。在这样的背景下,孤立地去探讨竖屏短剧的艺术自律,的确多少有些奢侈。

横屏短剧的转型困境又有不同。因为深度依附于长视频平台,横屏短剧在投资量级上拥有远超竖屏剧的操作空间。2025年分账表现不错的代表作品里,《朱雀堂》成本达4000万,《狮城山海》的总成本更宣称过亿,比同平台许多长剧集网剧的投资还高。

《朱雀堂》剧照

但相比之下,平台的重金博弈并未自动兑换为等量的市场回响,横屏短剧还是在受众圈层窄、社会关注度低的客观瓶颈里打转。大众视听习惯的改变乃至影视产业存量的结构性挤压固然是客观因素,横屏短剧自身创作也深受“长剧精简版”思维定式的影响。仍以上述两部作品为例,《狮城山海》人物动机的前后矛盾与中段叙事冗杂,使其难以支撑起所谓大制作的口碑;《朱雀堂》甚至倒退到了网剧争噱头的草创时代:邪术人祭、酒池肉林不过是钩住观众的“羊头”,案件推理与叙述节奏之间的比例失调,剧情对女性角色的视觉剥削依然存在。

同时,以《唐朝诡事录》系列IP为依托的衍生序列,代表了微短剧市场的另一种存量共生,即将微短剧作为长剧集的叙事补充(番外或前史)。继《昭世录》(《九重紫》)和《庆余年之帝王业》开启试点后,“唐诡”系列在2025年接连推出《唐诡奇谭》和《九重楼》《长安县尉》等作品,分账成绩都较为理想。只不过细看平台反馈,在原剧集粉丝群体之外,有多少非重叠的“路人”受众进场、又有多少愿意给予耐心,结果仍不明朗。

以上种种,无疑都触及了微短剧转型的那个核心问题:无论画幅横竖,微短剧是否存在一套自洽且独立的叙事语法?如果所谓的“精品化”仅仅是生产环节的物理压缩,或者是长剧团队操刀进行叙事切片,那么它在本质上只是一种艺术残影,还是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2025年8月,有关网剧的备案公示中首次单列出现“中剧”类别,《朱雀堂2》赫然在列;截至11月,已有40部入选这一新品类。不难发现,这既是监管层面对内容容量的重新锚定,也是创作者试图寻找第三条道路:长短之间,允执厥中。结合微短剧上星比例大幅提升来看,加快品类细化与分流、提升精品剧市场比例,将是微短剧从诸侯割据迈向建制化生存的关键一步——至于成效如何,且看今年春节档。

破圈之后:雅俗共赏还是分道扬镳?

在加速时代,曾经风靡的未来学落败,社会变迁之烈度,早已超越人类社会契约的更新速度。时至今日,微短剧的事件性、商品性和投资属性仍然鲜明于其艺术性,在模糊的行业边界中,“微短剧+”不仅仅是一种官方叙事倾向,也暗含了其媒介样态和定位的持续游移:有的上升、有的合并,有的被淘汰——它可以附加无数价值,独独不是它自己。

已与上星卫视接棒成功的定制剧,转型之路走得最稳。相比之下,占市场大头的下沉剧正经历着残酷的商业迭代。网剧的昨日、微短剧的今日,低感官消费的红利期正随着监管升级与同质化审美疲劳而日渐式微,下沉品类自然走向分流。当人工成本攀升、AI介入,无需真人出镜的“漫剧”和微短剧出海已成为资本竞逐的新起点。一胎多宝、银发恋歌、霸总娇妻,市场永远需要各种版本与样态的《故事会》,也永远只会青睐更高效的生产工具。

而在精品剧品类上,产业链的专业化赋能已是大势所趋。微短剧演员科班化、明星化,制作拍摄精细化、精英化,意味着这里既是本土厂牌的厮杀之地,也是“无名之辈”的试验场。从优爱腾芒的扶持计划到First青年电影节的“红镜短剧计划”,技术流作品正大量涌现。悬疑推理与都市幻想等弹性题材,凭借其对反转节奏和大特写、微表情的天然适配,正精准地迎合着新圈层观众的审美偏好。

微短剧拍摄现场

显然,对于转型期的微短剧而言,最终成败与否,并不真的取决于它被冠以何种名号,而在于它能否在下一次潮涌中,彻底摆脱对旧有范式的依附,展示出一种浑然天成、又自相矛盾的“新”:快节奏里有慢叙事,短篇幅里有长余韵。而这种摸索,必然仰赖于更多足以对抗创作惰性的剧本、更具韧性的试错成本、更宽容的期待视野,以及一个更为真诚的产业环境。

也因此,对产业链之外的受众或研究者而言,相比于“微短剧是什么”,我们应该予它何种评价视角更为重要。作为时代影像的档案,微短剧从无到有、从漫长孕育到突然爆发,已然完成了对社会情绪的客观记录。可在反映现实生活的深层逻辑上,沉默的普通人们的欲望与痛苦,越得不到越渴求的想象,最终只会转向更隐秘的角落。结合“杀猪盘”、“吃绝户”等社会热点议题的“反杀”类作品固然可取,但更多的、更疲惫的琐碎现实,从根本上便与微短剧诞生的时代逻辑相悖,这注定了它难以承载过重的、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现实主义期许。

再进一步讲,我们自然可以将微短剧归拢到“新大众文艺”这个宏观语境下,这是对其媒介时代性、对其大流行所代表的“沉默的大多数”应有的正视和尊重。然而,在这一名义之外,无论是规整的理论话语,还是持续不停的工业流水线,都在赋予它某种超出本然的审美重负。传统视听样态的式微已是不争的事实,旧有的尚未湮灭,但活力已在别处。在这个AI颠覆人们认知的新媒介时代,微短剧最原生的生命力,在于其对感官欲望的直观勾勒和应运而生的时代特殊性,而非某种臆想的审美教化。当它全面走向工业化的那一刻,暗涌的时代张力便在加速瓦解。我们予以再多关注与肯定,都与其曾经的时代使命无关了。

说到底,演来演去,还是生意;变与不变,都得生活。慢工出细活的道理谁不明白,但谁又真的能慷慨出让自己的时间?如果一定要用新媒介、新样态来挖掘时代里的普通人叙事,不如将目光转向仍然活跃在短视频平台上的网络博主小剧场。大瑶同学Remix的“我爱咱家”系列、菇菇米Gugumi的“常见的一款小孩菇”系列,乃至更多有典型人物、完整情节和统一主题的表演小剧场,同样有对生活体察入微的戏剧化表达、对微表情的生动演绎,那些能引起评论区即刻共鸣的细节,那些对你我真实生活的留存,或许才是我们最喜闻乐见、也是未来的微短剧最应该达成的艺术自律。

毕竟,我们在“短国”里品尝再多速食主义的文化预制菜,终究还得低头看向自己家的灶台。

参考资料:

1、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中国视听大数据(CVB)2025年全国卫视频道微短剧收视报告》,https://www.nrta.gov.cn/art/2025/12/26/art_114_72199.html

2、思想市场:《〈玫瑰的故事〉〈墨雨云间〉走红背后:“短剧味”侵染国产剧?》,https://mp.weixin.qq.com/s/o6tgw16vfXt20t_QFMJluQ

3、青年志:《“爽”是怎么炼成的?短剧里的性别暴力公式》,

https://mp.weixin.qq.com/s/mgKKbhLTomRvYPeO68m05Q

4、宅总有理:《为人不识李丰田,阅尽网剧也枉然》,

https://mp.weixin.qq.com/s/vlxTlCQC-rNeOP036HPh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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